《海上钢琴师》的主角是懦夫吗？
文 | 伊姐（周桂伊） 李艾修
如果让你选择最爱的人生电影，你会选择哪一部？
《海上钢琴师》一定是许多人的首选。
豆瓣上93万人评出9.2分的超高分便足以证明，它在影迷心中的地位。
它在昨天，11月15日，首登国内大银幕，和影迷见面。
导演朱塞佩·托纳托雷在影坛的成就已无须赘述。
时空三部曲《海上钢琴师》《天堂电影院》《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即便再过百年，也必然是殿堂级的影史经典。
《海上钢琴师》的立意很高——
它以主角1900的一生，折射出上世纪西方资本主义社会急速发展下，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命运轨迹。
远离喧嚣、避世而存是它的精神内核。
揽获的殊荣不计其数。
《华盛顿邮报》曾经评价道：“这是一部迷人、惊奇又美丽的海上史诗。”
看过电影的朋友都知道，主角1900是一个仿佛孤悬于世界之外，但又切身地处于世界之中的人物。
他没有国籍，没有正式的姓名，一生都在一艘往返于欧洲和美国的远洋渡轮上，未曾离开半步。
但也是名不折不扣的天才钢琴师。
他桀骜不驯。
身为最底层的锅炉娃&孤儿，半夜跑到渡轮的豪华大厅内，弹奏钢琴。
船员、船长无一不被琴音吸引，却又因规矩批评他。
小小的1900，只用了一句话回应：“Fuck the regulations！”
这段劝语的背后往外延展
其实暗含了“低贱”与“高尚”的对立
以及艺术的共通性
当成为船上的演奏者，为贵族们助兴，他也从来不按常理，兀自弹奏。
他的才华毋庸置疑。
人们喜欢他非同寻常的音乐，总能动情舞蹈。
名声很快传到陆地。
爵士乐祖师爷，听说了1900的高超技艺，专门上船和他比赛。
三次斗琴，前两次，1900只是模仿、复刻祖师爷的曲调。
祖师爷认为是挑衅，1900却表示自己由衷地被琴音感染到。
第三次，祖师爷亮出真本事，以一曲快弹，欲结束比赛。
他则以常人无法比拟的技法完胜祖师爷。
这背后的逻辑，并不只是祖师爷的夜郎自大。
音乐，犹如沙漠中开出的花，音符的第一诉求对象，永远是心灵的感触。
而最讽刺的点在于，爵士乐的特质为即兴，最重抒发个人情感、陈述内心情感，所谓的技法无足轻重。
祖师爷落败而走，1900在甲板上，只说了：“Fuck jazz,too！”
当爵士背离初衷，只为争名夺利，还是爵士吗？
平日里，1900身边围绕了数不尽的乐迷。
但船一靠港，人们到了梦想之都，前仆后继地去拥抱自由女神像。
于是，偌大的船只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
环境的寂静伴随的是灵魂的孤寂。
他到船舱，想和陆地上的人建立连接，拿起电话向外随便播了一个号码，礼貌问候，想要聊天。
聊什么都可以，天气、日常……
迎接他的，则是怀疑与猜忌，甚至大骂。
陆地上的人疲于奔命，被生活捶打得焦头烂额，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和陌生人讲话。
他疑惑，疑惑于人们的暴躁、无来由的防范与恶意。
更疑惑于，既然生活苦不堪言，为什么不选择自己中意的生活方式？
作为观众，作为“陆地上的人”的我们都清楚，生活面具之下，隐藏的是一个个抽象的成功学，人人都要往前，人人都要攀登，人人都要做人上人，是所有陆地上的人的共识。
但作为一个始终避世，只在自己一方天地中以琴音慰藉、取乐的1900，并没有这种共识。
但朋友的不断劝导、爱情的滋生，让他想要到陆地上去看看。
1900和心动女孩的相遇，恰逢制作公司得知他的才华，到船上录制黑胶唱片。
录音时，1900手指敲出的音乐杂乱无章，根本无法弹出世俗意义上的“大卖”之作。
直到她在窗外出现，干净、轻灵的琴音随着倩影的移动缓缓在1900指间流淌而出。
情绪涌动，佳曲自成。
曲子让唱片公司的人兴奋。
也让朋友迈克斯高兴，1900的才华终于能够让世间所有人欣赏到。
1900却慌乱了。
这首曲子因她而生，只是独属于他们二人，也应该独属于他们二人。
他不愿意让自己的“海洋之心”，变成世人的“创世者之眼”。
他夺走了黑胶唱片。
1900不止一次想要和女孩搭话，将唱片送给她，也倾诉情愫。
但却只是在暗中观察，甚至半夜到女孩的床榻前，俯身亲吻她，也说不出一个字。
直到渡轮到港，哪怕女孩主动亲吻了他的脸颊，他也没有将唱片送出去。
只是呆呆地看了看她最后的背影。
她走之后，他敲碎了唱片，也宣告了爱情的无望无果。
之后经过十几次航行的思量，他收拾好了行囊，做出了决定，他要到陆地上去看看。
一直以来，他都在海上看着陆地，这一次，他想在陆地上看看海。
当1900踏上舷梯时，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为他高兴、欢呼、祝福。
他一步一步，从海上，往陆地走去。
但是当他走到舷梯中间，他顿步了，望着一望无际的城市，陷入了迷茫。
然后，他脱下了爵士帽，将它扔到了海中。
多年后，他才对朋友迈克斯说：
“城市那么大，看不到尽头。尽头在哪里，可以让我看到尽头吗？当年我踏上舷梯不觉得困难，我穿上大衣，很神气，自觉一表人才。
我有决心、有把握、有信心。我停下来，不是因为我所看到的，是因为我看不见的东西。连绵不绝的城市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尽头。我看不见城市的尽头，世界的尽头。
就拿钢琴来说，琴键有始有终。有88个键，错不了，并不是无限的，音乐才是无限的。在琴键上，奏出无限的音乐，我喜欢，我能应付。
走过舷梯，前面是无限的琴键。事实是这样，无穷无尽。键盘无限大。无限大的键盘，怎能奏出好音乐？那不是给凡人奏的，那是上帝的钢琴。就是街道就有几千条，上了岸以后，何去何从？
爱一个女人，住一间房，买一块地，看一个景，一种死法。太多选择，我无所适从。漫无止境，茫茫无际，思前想后，你不怕精神崩溃？那样的日子怎么过？我生于船，长于船，世界千变万化。
这艘船每次只载客两千，既载人，也载梦想。但范围超不过船头和船尾之间。在有限的钢琴上，我自得其乐。我过惯那样的日子。
而陆地呢？对我来说，陆地是一艘太大的船，是位太美的美女，是条太长的航程，是瓶太浓的香水，是我无从弹奏的乐章。我无法舍弃这艘船。我宁可舍弃自己的生命。反正世间没有人记得我。
除了你，马克斯，只有你知道我在这里。你属于极少数。你最好习惯一下。
原谅我，朋友，我不下船了。”
陆地意味着新的未来，孕育着无限大的可能。
可他看到的不是所谓的远大前程，而是割裂的多变的命运轨迹。
因内心深处的恐惧，所以他回到了看得见船头船尾的船上，将自己禁锢在有限的空间里，过看得见尽头的生活。
纵然是喜欢这部电影的人，也不得不承认，1900的一生，带着极端的浪漫主义色彩。
宁愿葬身大海，也不愿跳出无忧无虑的空间。
他不带半点声响地来，随着时代的落幕，最后不带半点声响地走。
仿佛世间寰宇从未存在过这样一个人。
渡轮是他的“理想国”，他不履尘世，一生都与这座海上浮城互相捆绑。
是自闭，更是怯懦。
影片最后，客轮要被摧毁，朋友迈克斯在破败的船上找到了他，再次劝阻他到陆地上去。
1900依然用半开玩笑的态度拒绝，并告别。
遗憾么？
遗憾。
站在普世的角度，为一个天才的不出世而遗憾。
站在个人感情上，为一个生命的终结而遗憾。
可作为主观上的1900，他完成了自己的人生，也守护住了内心光洁无瑕的纯望。
只是，多少仍旧显得有些执拗。
与将渡轮视为天地、世界的1900不同。
渡轮上的每一个人，都选择了在更为广袤的世间浮沉。
他们只是将渡轮视为人生之中的一个摆渡工具。
即使明白导演是借1900之手，以海洋与陆地为喻，传递出入世与避世两种极致的人生观。
1900明白人的渺小，在历史浪潮中的无力，以及与生俱来的悲情色彩——
人，生如蚁，与草木无异。
可跳脱出人物，1900的行为，实际有些偏执意味。
小说《面纱》中有这样一段话：“河水十分平静，但还是能察觉到水在流动，远远望去，给人一种逝者如斯的悲凉感受，一切都在流走，过去之后可曾找寻到它们留存的痕迹。人类也和这河中的水滴一样，永不停歇地流走，彼此摩肩接踵却又相隔。”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城，那座城是抽象的。
可以具象到一百平米的家，可以具象到一艘渡轮，更可以具象到一个国度，一座地球村。
而1900用自身作标尺去取舍，在有限的时间、空间里，尽可能地剔除了选择项，过有限的日子。
实际上，人生的出彩，不正是因为繁华之中无尽的相逢与欢喜，接纳与失去。
影片中有一幕，渡轮因海洋的汹涌而飘摇。
船上的一切都乱套了，物什东激西荡，人跌跌撞撞，边走边吐。
如同天摇地倾之间，1900松开了钢琴四只脚上的刹车，从容地弹奏钢琴曲，怡然地享受其中。
生于斯，长于斯，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大的世界安放自身呢？
距第一次看《海上钢琴师》其实已经有很多年了。
随着年轮推进，电影总产量会越来越多，但总有一些经典，始终能够看几遍而不腻，其中的内涵，更能够让人在每个年龄段中获得新的解读空间。
《海上钢琴师》在相对狭小的画面里精心构筑了一个小世界，令人感受世界，感悟人生。
11月15日，《海上钢琴师》在问世21年后首次在全国上映。
一起在电影院中，再次和夹在上个世纪中的1900相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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