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浪漫的阿漫

阿漫是我大学同学。

刚进大学第一天，在花名册上见到阿漫的名字，班里的女生都惊叫起来。好浪漫哟，这是共识。当班主任念到阿漫名字，让他展示展示时，女生们吐了吐舌头，“伤心！”不知谁嘀咕了一句。

的确，阿漫“三等残废”，一米六零的个头，皮肤是印尼品种，留着农民式发型，傻乎乎站在那里，活脱脱21世纪闰土。

可就是这个阿漫，为自己的生活制造了许多经典作品，后来成了我的好朋友。不仅因为阿漫和我一样同为班里的“山里货”，更重要的是阿漫不飘不浮，实实在在做人。

别看阿漫那副熊样，却“五毒俱全”，比如吹拉弹唱体育运动等方面。阿漫写一手漂亮的楷书，硬笔、毛笔双管齐下，经常获个什么杯。他的画画技术在班里也是一流的，只要随便什么石膏像在他面前一摆，他脸不红心不跳，一开动机器，乖乖，总能栩栩如生地画了出来。尤其是女人体，阿漫对人体骨骼细心揣摩，造型精确逼真，就连女模特本人也感叹阿漫是神笔马良。

有好几次，阿漫在画画时我偷偷对他的手进行了一番细心观察研究分析，除了继承农民的优良传统外，并无特别。阿漫的构造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同学们说牛头不对马嘴，搞艺术的应该又酷又呆，比如蓄发、留胡、穿着有个性，这些闪光点在阿漫身上无法折射，但大家还是从心底佩服阿漫的才华。

后来大家才知道阿漫出师早，下过一番苦功，他初中一毕业就考上一所职业中专，学了三年美术专业。同时他自学高中课文，经过三年艰苦奋战，终于进了高等学府。一句话，阿漫基础扎实。

阿漫干工作有老黄牛精神，每遇辅导员带领全班去义务劳动，阿漫总是勤勤恳恳扎扎实实，不管辅导员在不在位，他一如既往。不像班里有些同学，看辅导员来了就猛干，辅导员屁股一拍，他们也拜拜。这叫形式主义。班里女生也很喜欢让阿漫帮她们做些活儿，比如轮到哪个姣女生小姐值日了，她总会绕到阿漫身边，阿漫有求必应，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刚念半个学期，我和阿漫便一合计，在校外租了一间房子，准备给自己提供一个画画空间，真抓实干，提高国民生产总值。也正因这样，我对阿漫的了解从量变发展到质变。

阿漫在大学时代还没初恋，这同他“做人”有关。有时阿漫看到学校教学楼前的草坪上坐着一对对恋人，窃窃私语，绵绵情话，阿漫总想也去坐坐，体验最美好的生命状态。总之，阿漫也想恋爱。

阿漫在中学时就一直暗恋他邻居的一位女孩，自从跳进“龙门”后阿漫觉得是追求这个女孩的时候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天公作美，这女孩就在我们大学附近的一所卫校里读护士专业。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为此阿漫沾沾自喜几天。

有一次，阿漫和我上街，他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说有情况，我一怔。原来前面有一女孩正在款款而行，阿漫说那女孩就是他心中的维纳斯女神。我一瞧，确实不错，漂亮得一塌糊涂。我说阿漫你眼光大大的OK，阿漫说哪里哪里。

我的一番鼓励和支持使阿漫信心十足，热血沸腾，跃跃欲试。阿漫把储存在心中几年的潮水放了出来，一泻千里，写了一封爱意绵绵凄凄美美二千多字的情书。我发现阿漫的文笔也相当不错，很有文学功底。

阿漫千等万等，为伊憔悴，那女孩的回信姗姗来迟。拿到信那刻，阿漫流光溢彩，得意洋洋，看完信却当场晕了过去。那女孩很无情，说她根本不爱阿漫，只当阿漫是邻居，请阿漫拿镜子照照自已。最后还说，有首老歌叫《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叫阿漫也去听听。

受到打击的阿漫郁郁寡欢，特地去花鸟市场的地摊上买了“十元三盒”的磁带，里面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说阿漫你应该到音像店去买原装裘海正的专辑，那样可以听出味道。阿漫说那太贵了。我说也不过是十元一盒嘛。阿漫说为了一首歌花十元钱不合算。我说阿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况且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阿漫说得了得了。

那些日子，阿漫把耳机塞进耳朵，挑灯熬夜地听，不时冒出几句，弄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爱我的人为我付出一切，我只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

阿漫一个月回一趟老家，有时难免碰到邻居那女孩，有一回阿漫从老家去学校，正好和那女孩坐同一辆汽车。阿漫高兴得手足舞蹈，十分殷勤地让座，激动了几个小时。当我问阿漫在车上采取什么措施，有何进展时，阿漫悠悠一叹，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他的心也加跳了几小时，以至说不出半句话。

我劝阿漫死了这条心，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阿漫说要爱就爱她个天翻地覆死去活来。

阿漫说到做到，死皮赖脸地纠缠了几个回合，结果均被那女孩无情地拒之门外。最后那女孩使出怪招，状告阿漫父母。

可怜天下父母心，阿漫从此死了这条心。阿漫非要我陪他喝上几杯借酒消愁，我特意点了陈淑华的一首歌减轻阿漫的痛苦：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必一往情深……谁知是火上加油，在伤口上撒盐，阿漫悲上加悲，我一慌只好舍命陪君子。

结果那天我们醉得稀里糊涂，不知南北朝，遑论魏晋。

阿漫暗恋宣告失败。

阿漫是一个适者生存的人，很快又进入了学习状态。尽管阿漫学习成绩一级棒，但职务头衔总与他无缘。我想这也与他的“做人”有关。我曾任校学生会主席，推荐了阿漫。那天学生会成员开玩笑要阿漫请客，庆贺庆贺，阿漫一听就惊跑了。

其实阿漫家并不穷，他的大姑在香港开酒家，不时汇来美钞，他自己家也开了个杂食店，生活基本小康水平，可这些并没有改变阿漫。甚至可恶的是他即使和班里的女孩坐公共汽车，也只出自己的车票，别人的一概不理，这使阿漫的大众形象大跌一跤。他每天都计划着花钱，比如，今天多花了五毛钱，他就会痛心一阵子。

我由此得出结论：阿漫是一个满足型的人，他注定成不了大气候。

很快，阿漫又告诉我，班里有一个女生喜欢上了他。我问是谁，阿漫叫我自己研究研究。我经过几天的侦探，发现阿漫最近总喜欢同“班花”在一起，而且每天晚自修时还教“班花”练字、画素描，两人谈笑风生，状态甚佳。

我吓出一身冷汗，马上把成语“自作多情”套在阿漫身上。并不是我小看阿漫，而是那“班花”一米七十的高挑身材，不仅在班，而且在校是属于焦点型的。校里其他系的一群“蜜蜂”总是有事没事往我们班里跑，我想多半是冲着“班花”来的。“班花”的确无可挑剔，是校时装模特队的队长。

我马上给阿漫一个下马威，对阿漫说浪子回头还是岸。阿漫说这回是她对他有意思，哪有送货上门却拒于门外之理。

我只好笑笑。

有一天晚上，我在宿舍里创作，阿漫满面红光地回到宿舍。我说什么好事使你发奋图强，情绪高涨。阿漫说今晚的事将会让他幸福一辈子。我问什么事，阿漫让我猜猜，我说你别卖关子了。

阿漫这才宣布好消息：今晚“班花”约他去舞厅跳舞。我开玩笑说，那肯定是“班花”掏钱，阿漫说不是。我一惊，阿漫终于忍痛割爱。

阿漫很快进入话题，说苍天有眼，舞厅出来时正下着雨，而当时只有一把雨伞。下面的事阿漫神神秘秘叫我发挥想象力，阿漫说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那么接近，有时不经意碰到女孩的衣服，阿漫说那是在触电。

阿漫说只是她个头太高，高他一个头，他有一些自卑的感觉。阿漫又接着说，男人不要帅，要的是才嘛。

最后阿漫作出决定，请我吃五个肉包一碗花生浆，庆贺他迈出成功的第一步。

阿漫很快在班里宣布他将告别初恋时代，全班哄堂大笑。好在那“班花”被别班同学请去跳舞。阿漫那阵子的发型有所改变，是三七开，很流行的郭富城式。阿漫还狠下心来让我帮他挑了一些牛仔裤和休闲服。人靠衣裳马靠鞍，阿漫改朝换代，进行感情投资。

总之，阿漫被爱滋润得有声有色。

想必是班里女生在宿舍把阿漫的故事翻版，那“班花”杏目圆瞪，生气之极，说了句极富哲理的话：如果像这样也是恋爱，我会和全世界男人恋爱的。

此语一出，全班哗然。有天中午，“班花”跑到我们宿舍，我以为她找阿漫，叫她稍待，阿漫片刻回来。“班花”说她有话让我转告阿漫，让阿漫不要想吃天鹅肉。我只好摆摆手耸耸肩说这事最好你自己对阿漫解释。

结局可想而知，我又请阿漫喝了一顿酒，又是天昏地暗。

阿漫在爱情上屡遭失败让阿漫有点怀疑自己。其实，他只是单相思失败，并未经历真正的恋爱。后来，阿漫又陆陆续续暗恋了几个女生，结果还是重蹈覆辙。

阿漫对自己的魅力大失信心。

尽管如此，阿漫仍因过硬的专业水平赢得大家首肯，比如每次专业考试，他的成绩总是数一数二，大学三年，还被评为劳动积极分子、优秀团员，作为预备党员发展对象。阿漫年年都有上千元的奖学金，阿漫用这些奖学金买了部调焦照相机，还在银行挂了户头。

更可观的是，临近毕业的时候，阿漫以总评优秀的成绩，进入了前十名的排行榜。这前十名注定了阿漫毕业后容易找到工作。

毕业前夕，市人才交流中心来学校吸收人才，阿漫因大众形象欠佳被淘汰，大骂狗眼看人低，说这世道乌烟瘴气黑人当道小人得志。阿漫说他肚子里全是货却没人看上，有千里马而没有伯乐。我很顺利进了一家广告公司，站稳脚跟后，推荐阿漫在一家小型私人公司作仿制标语。

阿漫的书法很快得到了发挥，老板一激动，给了阿漫一月五百元的工资。阿漫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部女式永久牌自行车，工作轻松之余，阿漫骑着车子到处溜溜走走，逍遥自得。阿漫高兴地称我是铁哥，那段日子阿漫过得很充实。

毕业后，就不像学生时代那么单纯，须得面临许多追而不遇的惆怅和寻而不到的遗憾。阿漫适应不了社会，有几次把老板的几家客户气跑，老板狠狠批了阿漫一顿，还提出了警告。

阿漫万念俱灰，经常找我帮他解决难题以及怎样为人处事，我说其实我也不会。阿漫说你就别谦虚了，你我还不知道。

那段日子，阿漫是我毕业后唯一联系的大学同学。

那个乍暖还冷的秋天，在我们都为未来打拼雄心壮志一路凯歌激情飞扬的时候，突然县人事局下了通知，招收三十名大专名额投笔从戎。我和阿漫都接到了应征通知书，可惜阿漫刚在镇卫生院就被刷了下来。我过五关，斩六将，最后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在军营里我怀念和阿漫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阿漫虽然不是我欣赏的人，但他办事一丝不苟言行一致的作风一直影响着我。

参军后，我不再和昔日同学有联系，包括阿漫。想不到有一天居然收到阿漫的信，阿漫说他在家乡报上看到我的文章《背影》后到我家里打听我的地址，并特地祝贺我。我很感动，我说阿漫你我不愧是兄弟。阿漫听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阿漫很幸运地踏上非师范类毕业生的“末班车”，回到家乡的一所中学担任美术教师，这对于知足的阿漫来说是一件喜事。这些我都是从阿漫给我的来信中知道的，阿漫高兴心情不在话下。

阿漫说他在学校一边教书，一边画商品画卖钱，一个月下来，也有五千多元的收入。让我更惊奇的是，阿漫也买了昂贵的手机，是苹果iphone8。

我写信很小心地问了阿漫的感情分布情况，我说阿漫你二十有三也不小了，不为自己想也为你父母想，阿漫叹了叹气说难啊。

我问为何，阿漫说好的人家看不上人你，差的自己看不上。

我说阿漫你就不能降低档次，好老婆不一定要好看。

阿漫不语。

不过，阿漫强调了一句，他的初吻一定要献给他未来的妻子。我无话可说。阿漫又说他现在迷惘得如一只羔羊，很想在某些方面有所建树，如书法、画画、篆刻、根雕、摄影等。

我说阿漫要慢慢来，不要一口吃成胖子。

阿漫突然说我是他最信任的朋友，说他很早就看出我是当官的料，现在部队道路如此宽广，前途如此光明，一当兵就进了机关拿起了笔杆子抒发人生，以后千万别忘了他。

我说阿漫你说到哪里去了，我除了努力还是努力，阿漫你过去是我兄弟，现在是，将来也是。

有一回，阿漫突然写信很正经地问我，老弟你的情况怎样，我怔了怔。我知道阿漫指的是什么情况。我反问阿漫怎么评价我。

阿漫说风里来，雨里去，到底有没有女朋友。我说如果有我就不会当兵，如果没有却又为何走得如此疲惫。阿漫哈哈笑了，说你从头到尾都是浪漫、含蓄。

阿漫顿了顿突然说：好女孩如韭菜，一茬一茬的，但要挑选适合自己的胃口。

我说谢谢阿漫你的鼓励和指点迷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到时找一个给你看看，让你目瞪口呆，两眼发直，自叹弗如。

阿漫说好好好，那他就放一百个心了。

我又给阿漫写信说我今年春节准备回家，到时咱们聚聚聊聊。

阿漫说他很高兴，等着我回去，到时请我喝他酿制的地瓜酒。

我说这回千万不要再喝醉了。

阿漫说他又没失恋，不会喝醉的。

我想想阿漫说的也是。